深井汲水

一、经验之泉
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马尔克斯曾说:“如果我不得不给年轻的作家一点忠告,我会说,去写他身上遭遇过的东西吧。作家是在写他自身经历,还是在写他读来或听来的东西,总是很容易辨别。”我是在很多年之后才读到这句话的,但幸运的是,在写作之初,我便本能地遵循了它。我的写作,正是从挖掘自身经验这口井开始的。
我曾在文章中回忆过写作对于我的特殊意义:“高中时,我就读于县城重点中学,如今令人生畏的‘县中模式’彼时已基本成形。为了节省时间,打饭、打水我们都一路小跑;晚自习熄灯后,多数人会点亮蜡烛,焚膏继晷。三年生活辛苦且单调,唯独每周三的作文课,是我难得的放松与享受。从周一开始,我心中便会萌生一种隐秘的喜悦,盼望着周三到来。尽管练习的多是应试议论文,并非我最擅长的文体,我的作文也并非总能成为范文,但我依然深爱那短短两节课——那是我可以‘我手写我心’的自由而奢侈的时光。”
其实,这份对写作的喜爱开始得更早——从小学三年级起,作文课便是我的期盼。读神学时我仍不时向一些报刊投稿,且多篇被刊用。在那段日子里,它给我带来了细碎的欢喜和满足。
于我而言,故乡古井旁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,便是我最早期经验的意象。无论朝晖夕阴,无论盛夏严冬,它都亭亭如盖。树上挂着夏天肆意嘶鸣的蝉和冬天辛苦觅食的雀鸟,也挂满了我年少时的喜怒哀乐、重重叠叠的心事和天马行空的梦想。它们不喧哗,但只要我走近,拨开记忆的枝叶,那些人、事、物便会扑棱棱地跃入眼帘,等待采撷。那是我最初的经验之泉。
二、泉水渐弱
然而,凭经验写作的,往往会有“江郎才尽”的担心。像狄更斯、托尔斯泰、沈从文那样的作家,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跌宕起伏的小说,广阔的阅历为他们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。对我们这些生活相对单调的普通人而言,依靠个人经历写作,是否终有一日会枯竭?这或许不仅是我,也是许多以“个人经验”为起点的写作者,在行至中途时都会遇到的惶惑。
作家王安忆曾以惊人的坦诚剖析过这一困境:“在我最初的写作里面,经验是占了很大的一部分……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是很贪婪的,似乎是张开了所有的感官,每一个毛孔都在不断地吸收经验,像海绵吸水一样,把自己注得非常饱满。这个时候写作就是把吸入的东西慢慢地释放出来……但接下去问题就来了。因为经验是很有限的,是不够用的,我们经历的事情都已经写完了,我还能继续写什么呢?因为一旦进入到职业写作的状态,单靠消耗经验是难以为继的。”
这段自白让我颇有同感:只要写作被视为对个人经验的“开采”与“消耗”,无论那口井最初看似有多深,都终有见底之日。
多年前,一位朋友谈及我们共同喜爱的一位女作家时说:“她近两年鲜有佳作问世,大约是进入瓶颈期或是枯竭期。像她这样围绕个人经历的写作,会有一个‘井喷期’,大约五六年光景,之后便难以为继,因为经历的人和事,基本写完了。”彼时,我正进行专栏写作,每感下笔艰涩,便不禁心中惴惴。
此后,我便去留意一些作家,发现确实如朋友的观察。再深入了解,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作家也未必全都耗尽了经验,而是当他们反复咀嚼自身的悲欢离合,或只把周遭的人、事、物当作写作的“原料”而非“启示”的媒介时,创作便成为一种消耗——消耗经验,消耗情感,最终消耗写作的热情本身,导致深深的倦怠。
我们不能只抱怨井太浅,更要看见,是因为我们始终在同一个深度取水。那么,该如何探向更深处,寻找那永不枯竭的源头呢?
三、深井汲水
李娟曾在《记一忘三二》的前言中写道:“常有人替我担心:人的经历是有限的,万一把生活写完了怎么办?我不能理解‘写完’是什么意思。好像写作就是开一瓶饮料,喝完拉倒。可我打开的明明是一条河,滔滔不绝……写着写着,记忆的某个点突然被刚成形的语言触动,另外的一扇门被打开。推开那扇门,又面对好几条路……对我来说,写作更像是无边无际的旅行,是源源不断的开启和收获。”
个人经历不是一瓶饮料,而是一把开启内心世界的钥匙。像博尔赫斯、卡夫卡、霍桑这样的作家,他们的社会经验甚至比常人更显“单调”:博尔赫斯长年在图书馆工作,卡夫卡终其一生是个保险公司的小职员,霍桑在马萨诸塞州度过了大半生寂寞时光,但他们的内心与想象力却浩瀚如宇宙。动人的作品,不仅源于广阔的外部世界,更源于深邃的内心世界。写作的“枯竭”,往往不是经历不够,而是向下挖得不够深。我们需要从一口看似狭小却直通深处的井里持续汲水,穿越个人经验的表层,深入丰富浩瀚的内心世界,那里有作为万物之灵的受造物共通、共鸣的东西:一粒浆果迸溅在嘴里的滋味是一样的,对心中挚爱的恋慕是一样的,被命运碾过的痛苦是一样的,生之眷恋和死之无奈也是相近的。
对于我们来说,深井汲水,不单单是从外在经验移步至丰盈的内心深处,更是联于活水的源头。信仰的视角,转换了汲水的动力——从“自我表达”转向“为光做见证”。笔下的软弱不再是宣泄,而是“我的恩典够你用的”的入口;当书写这世间千疮百孔的爱时,心中切慕的,是那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的圣爱。平凡的经历一旦被放入上帝故事的光中,便有了回响与重量。博尔赫斯、卡夫卡在他们有限的疆域里看见了人类灵魂的迷宫;而我们被赐予的,是创造心肠肺腑的上帝分赐的真光。
当然,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无须操练。阅读、默想、观察、练笔……这些努力与信心并不对立,这是在帮我们挖深水道、修补器皿,是为了在活水涌流时,不至漏失,是蒙召以文字侍奉上帝的忠心管家的必修课。
始于自身所见、所闻、所历的写作是一个良好的开端,但长期写作是一种持续的、耗费心力的“汲水”劳作。若这水流只来自经验,它终会有干涸的时候;深入浩瀚的内心,那里有四通八达与世界、他人相通的河流;更重要的是深井汲水,连于上帝创造、救赎、更新的伟大叙事。如此,我们的写作便成为一种敬拜,这深井中的水,也不再局限于“个人经验”的涓涓细流,而是从上帝的宝座流出的生命活水(参《启示录》22章1节)。拥有如此泉源,写作便不再是自我消耗的苦旅,而是一场恩典涌流、充满惊喜的朝圣之行。
责任编辑:黎弟兄